父母不在,故乡少了一种味道
金晓林
我站在故乡那方荒草丛生的宅基地上,风掠过脚踝,拂动满地枯草,也轻轻掀开了我心底藏了大半辈子的思念。母亲走时,我还在读高中,正是年少懵懂、最需要依靠的年纪;父亲离去得更仓促,1988年,我大学毕业分配在家乡附近的镇子任教,上岗还不到一周,他便匆匆离开了人世。
双亲离世,前后不过短短三年。一夜之间,我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,身边,还牵着年仅十四岁的弟弟。
那时弟弟在乡里初中住校,只有周末,才会来我教书的学校找我,或是跟着我,一同回到那个早已没了烟火气的老家。父母不在,长兄如父,我成了他唯一的依靠,也成了这个家最后的顶梁柱。
那些年的日子,苦得像嚼碎了的青秸秆。白天,我站在讲台上,是传道授业的老师,一字一句,认认真真;傍晚,学生散尽,校园归于寂静,我才敢卸下一身坚强,任由思念涌上心头——想起远去的父母,想起空荡荡的老屋,想起还在住校的弟弟。每到周末,弟弟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,小小的身影让我心头又酸又疼。我们都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,只能紧紧依靠着彼此,一步一步往前熬。
父母留下的田地还在,生产队的公余粮任务,也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我的肩上。我一介教书先生,白日握粉笔,农忙时节便要扛起锄头,下田耕作。耕田、耙地、插秧、收割,样样都得亲力亲为。烈日晒黑了皮肤,泥水浸透了衣衫,累到直不起腰时,也只能蹲在田埂上稍作歇息,望着远方默默告诉自己:不能倒下,我若垮了,弟弟便真的无依无靠了。( 文章阅读网:www.sanwen.net )
就这样,一边讲台育人,一边田间谋生,我咬牙扛起了父母留下的所有责任,一季季耕种,一年年完税。我守着故土,守着讲台,守着年少的弟弟,也守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后来我也曾为生计漂泊异乡,走过陌生的城,吃过各地的饭,尝遍人间百味。可无论走多远、日子多苦,我从未忘记故乡的味道。那味道不是山珍海味,不是美酒佳肴,是母亲在我高中时为我煮的一碗热面,是父亲在灯下默默陪我苦读的身影,是周末弟弟来时,我们简单却安心的一餐;是田埂上的清风,是老屋的炊烟,是父母健在时,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。
弟弟终于长大成人、成家立业,我也总算松了一口气。可父母留下的老屋,终究没能留住。无人照料,历经风雨,一年年破败倾颓,最后轰然倒塌,只留下一方空荡荡的宅基地,荒草萋萋,如同我心底永远空缺的一角。
如今我已近退休之年,鬓发如雪。每次回到这方旧宅地基,眼前总会浮现出当年的画面:母亲在灶台前忙碌,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,我背着书包进门,弟弟跟在身后。一家人围坐一桌,粗茶淡饭,却满室温暖。
可如今,灶台冷了,老屋塌了,父母走了,连那段一手握粉笔、一手扛锄头,拉扯弟弟长大的岁月,也成了遥远的回忆。
我走过半生,教书育人,抚养幼弟,耕田劳作,扛过风雨,尝尽冷暖。我以为自己早已坚强到百毒不侵,可只要站在故乡的土地上深吸一口气,便会瞬间明白——父母不在,故乡终究少了一种味道。
那是血脉相连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,是我从少年到花甲,念了一辈子、想了一辈子,却再也找不回来的味道。
那味道,藏在母亲的围裙里,藏在父亲的背影里,藏在田埂间的汗水里,藏在我与弟弟相依为命的岁月里,也藏在这片空空荡荡的宅基地上。
风还在吹,草还在长。我站在这里,轻轻闭上眼,仿佛又听见父母温柔的呼唤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烟火袅袅、有人等我回家的老屋。
父母不在,故乡少了一种味道。
而这味道,会陪我走到岁月尽头,永远,永远都在。
2026-03-13